湯米約翰手術：51% 的美國高中球員認為，沒受傷的球員也該動這一刀

MLB 特刊｜湯米約翰手術 52 年

2012 年，一份問卷送到 189 位美國高中球員、31 位家長與 15 位教練手上。問題只有一個：手肘沒有傷勢的球員，要不要主動去動一台手術，好讓自己投得更好？

51% 的高中球員，答案是要。37% 的家長也這麼想，26% 的大學球員同樣認同。教練那一欄雖然也有 30%，但樣本只有 15 人，換算下來是 4 到 5 個人的意見，數字本身的意義有限——真正撐得住的，是樣本最大的那一欄：超過一半的美國高中球員認為，手肘沒有傷勢的球員，也該挨這一刀。

手肘好好的，卻想主動開刀，聽起來不可思議，但背後有明確的起點——起點正是湯米約翰手術名字的由來。

法蘭克·喬布給的機率，是一百比一

1974 年 7 月 17 日，湯米約翰（Tommy John）效力洛杉磯道奇隊，對蒙特婁博覽會出賽時，左手肘的尺側副韌帶（UCL，Ulnar collateral ligament）完全斷裂。他後來形容，斷裂的瞬間手肘裡發出一聲「碎裂」。

同年 9 月 25 日，道奇隊醫法蘭克·喬布（Frank Jobe）替他動了這台手術：取右前臂的一段肌腱，在左手肱骨與尺骨上鑽孔，以八字形的方式把肌腱穿引固定，重建斷掉的韌帶，手術歷時四小時。術後湯米約翰的尺神經也受到影響，左手手指一度失去知覺，之後又另外接受了一次尺神經移位手術。

在那之前，這種傷勢對投手來說幾乎等於生涯結束。喬布本人給這台手術的成功機率是 100 比 1——這是他當年的口頭估計，不是統計數字，但足以說明當時這台手術有多接近孤注一擲。

結果，湯米約翰缺席了整個 1975 年賽季，1976 年復出，31 場先發拿下 10 勝 10 敗、防禦率 3.09，一路投到 1989 年 5 月 25 日，最後一場先發是代表洋基對天使，那年他 46 歲。

湯米約翰開刀前的生涯戰績是 124 勝，開刀後又拿下 164 勝——術後贏的場次比術前還多整整 40 場。一個被判定機率只有百分之一的手術，讓一名投手在職業生涯的下半段，投出了比前半段更多的勝場。

這也是為什麼 52 年後，這台手術會有一個聽起來矛盾的地位：它不再只是絕境時的最後選擇，而是變成一種被主動追求的優勢。

湯米約翰本人於 2026 年 8 月 15 日晚間在佛羅里達州 Bradenton 的自宅過世，享年 83 歲。他生前接受安寧照護，經紀人 Mike Maguire 於週日證實消息，死因未公布，近年曾被診斷出膀胱癌。過世前一週，8 月 8 日，他缺席了洋基老將日，透過球團社群發表告別訊息：「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洋基與道奇兩隊之後都發表了聲明。

職業棒球的規模：超過 2,600 例，一年 281 例的高原

依 AP 的統計，到 2026 年，超過 2,600 名大聯盟球員接受過這台手術，業餘層級另有數千人。ESPN 引述美國醫學會 2024 年的估計，現役大聯盟投手裡約有 35% 生涯中動過這台手術。

逐年的件數，出自大聯盟 2024 年 12 月發布的投手傷勢報告：

職業棒球 UCL 手術件數，2010 至 2024 年

（2020 年因疫情球季縮短，不納入趨勢比較。）

從這張表能讀出的形狀是：件數從 2010 年的 104 例，一路走高到 2021 年的 314 例，這是至今的高點；之後三年落在 280 例上下，2022 年 241 例、2023 年 286 例、2024 年 281 例——是一個高原，不是一條還在往上衝的曲線。

小聯盟那條線，藏著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2021 年起小聯盟件數大幅增加，但同一段時間，小聯盟的球隊數與球員總數因為聯盟改制而在縮減。分母變小了，分子卻變大——這意味著手術發生的密度，比合計件數的表面數字更高。

這台手術現在的普及程度，甚至往回推到選秀之前就看得到：2011 到 2017 年間，245 份選秀前的手肘核磁共振檢查裡，70% 有異常發現，最常見的就是尺側副韌帶病變。換句話說，不少投手在還沒進入職業球隊之前，手肘就已經帶著這台手術可能會處理的問題。

至於外界常說的青少年動刀比例逐年上升，目前查無可靠的一手統計可以驗證。

加內支撐術式衝上六成，官方報告寫下「虛假的安全感」

手術愈成熟，投手把手肘用到極限的意願似乎也愈高。

近年最明顯的變化，是術式本身的演進。加內支撐（internal bracing）是在傳統重建之外，額外加上一條人工纖維帶做支撐的術式，它在職業棒球全部 UCL 手術裡的採用率，四年內從 2018 年的 6%，一路衝上 2024 年的 60%：2019 年 3%、2020 年 11%、2021 年 16%、2022 年 25%、2023 年 38%、2024 年 60%。

這個上升曲線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它可能造成的心理效應。

大聯盟 2024 年 12 月發布的投手傷勢報告寫道：對這台手術的錯誤認知，可能在無意間提供一種「虛假的安全感」，讓投手在「成功復出是有保證的」這種錯誤信念下，把自己推向極限；報告同時指出，更先進的術式雖然可能改善手術結果，但也在助長這種虛假的安全感。

報告受訪的一位骨科醫師（報告以編號匿名處理身分）則說，投手對這台手術有這麼強的信心，願意用自己的手肘去賭，因為知道弄壞了可以修好——他們不知道的是，有兩成的人動完刀之後再也回不到原本的水準。

球速的因果：官方寫「促成」，前瞻研究寫「不顯著」

那麼，到底是什麼把這台手術的件數推到這個規模？

業界的共識指向球速。同一份官方報告訪談了 200 位以上的業界專家，加上 30 支球隊的意見回饋，結論寫的是：追求球速、球種設計與最大強度訓練，是職業棒球投手傷勢長期上升的主要「促成」因素——原文用的動詞是 contributed to（促成）與 paralleled（並行），不是 caused（造成）。大聯盟的四縫線速球平均球速，從 2008 年的 91.3 英里，升到 2024 年的 94.2 英里，這條曲線確實跟手術件數的長期走勢同時發生。

但真正用統計方法檢驗這個因果關係的前瞻性研究，得出的是不一樣的結果。一份追蹤 305 名職業投手到 2019 年底（其中 31 人接受了手術）的研究發現，球速與手術之間沒有顯著關聯：風險比 1.03，P 值 .659，統計上站不住。這份研究真正找到顯著關聯的，是手肘承受的外翻力矩——受傷組平均 100.8 牛頓米，未受傷組平均 94.3 牛頓米，P 值 .049；力矩每增加 10 牛頓米，受傷風險上升 26%。另一份病例對照研究（83 名大聯盟投手）也呼應了球速本身不顯著的結論，真正顯著的是速球使用比例（46.7% 對 39.4%，P 值 .035）。

這篇研究的作者群，包含大聯盟聯盟辦公室的人員與 ASMI（美國運動醫學研究所）的研究者——跟寫官方報告的是同一批人，得出的統計結論卻更保守。

球速與手肘力矩之間的生物力學關聯，有將近 30 年的文獻支持：同一名投手投 95 英里時，手肘承受的力矩本來就大於投 94 英里時。球速與手術風險升高同時發生，也符合直覺——業界共識指向球速，並不是空穴來風。但「同時發生」與「統計上顯著造成」是兩件事，目前做過統計檢驗的前瞻研究，找到的顯著因子是外翻力矩，不是球速本身。

手術之後，另一個被廣泛相信的說法是：投手會因此變得更強。這一點，官方立場給得很直接。ASMI 明確否定「術後表現會超越術前」的說法，指出手術之後看起來變強的案例，改善其實來自三件事：修好了原本的問題、術後與治療師及教練進行的高強度合作訓練、以及停止投球期間身體獲得的休息。換句話說，手術讓投手回到自己本來該有的水準，而不是把人送到那個水準之上。ASMI 同時指出，10% 到 20% 的投手再也回不到原本的水準。

回到球場的比例，比想像中複雜。129 名大聯盟投手（2017 年 11 月到 2023 年 11 月間初次接受手術）的追蹤顯示，術後 3 年內回到大聯盟出賽的比例是 82.0%（平均花費 584 天），但如果標準拉高到「完整回復術前表現」（5 項投球指標全數回到術前水準），術後第 3 季只有 28.1% 做到。另一份涵蓋 2,281 名職業投手（2010 到 2023 年）的統計，回到任何層級的比例是 79.1%，回到原本層級的比例是 73.5%。二次手術之後的復出更困難：回到任何層級的比例是 71.1%；另一份針對 61 名接受二次重建的大聯盟投手的研究則顯示，術後 2 年復出比例 44.1%，3 年 63.2%。二次手術本身在職業棒球全部 UCL 手術裡的佔比，也從 2010 年的 4% 升到 2024 年的 11%。

回到大聯盟出賽，跟回到手術前的自己，是兩件不一樣的事——湯米約翰手術能讓投手重返大聯盟賽場的機率很高，能讓投手完整恢復術前表現的機率不到三成。

大谷翔平兩度動刀，只有一次是湯米約翰手術

近年最受矚目的手肘手術案例，是大谷翔平（Shohei Ohtani）。他 2018 年 10 月 1 日接受右肘尺側副韌帶重建，執刀醫師是 Neal ElAttrache，這是湯米約翰手術。2023 年 9 月 19 日，他由同一位醫師執刀，動了第二次手肘手術——但這一次不是湯米約翰手術，官方至今沒有替這個術式命名。執刀醫師當時的說法是「修復問題並補強原本健康的韌帶」，經紀人明白表示「它沒有名字」，大谷本人也說這次跟上一次完全不同。大谷這兩次手肘手術後續的投打狀況，本站另一篇文章有記錄：大谷翔平 2026 二刀流完全體。

台灣球員裡也有一段容易混淆的紀錄。陳偉殷 2006 年 11 月在中日龍動了左手肘手術，2007 年整季轉入育成復健，2008 年復出。這次手術的術式，來源之間互相衝突：日方當時的一手報導寫的是疲勞性骨折，指出是湯米約翰手術的，只有一則 2012 年的美國媒體報導與台灣媒體的名單式點名——術式既沒能證實，也沒能否證。

台灣 31 年：從黃平洋到郭泓志的第一刀

1995 年，黃平洋在味全龍成為台灣第一位接受這台手術的投手。到 2021 年 2 月，中華職棒已累積 20 位投手動過這台手術。31 年間走過這條線的球員，能查證到的名單如下。其中有幾位的動刀年份，至今找不到可靠的記載。

台灣球員接受手肘韌帶重建手術：可查證名單

旅外（大聯盟／小聯盟／日職）

中華職棒

中職部分的紀錄多來自自由時報、中央社等具名報導；旅外部分則多來自大聯盟官方與 AP 的具名報導。另有四位非投手球員動過這台手術，但守備位置不同，不列入以上兩張投手名單：吉力吉撈．鞏冠、張志豪、張肇元、郭岱琦。

這張表最重的一次交會，落在郭泓志身上。他 2000 年在道奇小聯盟接受的第一次手術，執刀的正是法蘭克·喬布——1974 年替湯米約翰開刀的同一位醫師。這條線索目前只查得到中文的具名報導，還不到官方認證的強度，但它把這台手術的第一個病人與台灣第一位在美系小聯盟接受同一台手術的球員，接了起來。郭泓志的左肘總共動過 5 次刀。除了 2000 年那一次，查得到記載的還有 2002 年季後的疤痕組織清除、2003 年春天的第二次重建，以及 2011 年 10 月 28 日的關節鏡清除游離體——那是第 5 次。中間還有一次，找不到可靠的記載。5 次裡只有兩次是湯米約翰手術。更完整的旅外球員動態，見台灣旅外球員 2026 年季中名單。

而在這條 31 年的台灣線之外，湯米約翰本人的名人堂之路，走得並不順。他在名人堂票選名單上待了 15 年，1995 到 2009 年，得票率最高只到 31.7%（首年 1995 年得票 21.3%，31.7% 出現在 2009 年、也就是第 15 年也是最後一年），從未接近 75% 的入選門檻，直到過世時仍未入選。他是 1900 年後未入選名人堂的投手裡，勝場數第二多的一位。2013 年，他與法蘭克·喬布因為對棒球的貢獻，一同獲得名人堂表彰——不是以球員身分，而是以這台手術對這項運動的影響。

288 勝、防禦率 3.34、2,245 次三振——這是他 26 個大聯盟賽季（1963 到 1989 年）留下的完整數字。但讓他留在棒球史上的，最終不是這些數字本身，而是 1974 年那台機率百分之一的手術，以及它 52 年後在全世界投手手肘上留下的痕跡。

常見問題

湯米約翰手術到底在做什麼？

正式名稱是尺側副韌帶重建手術（Ulnar collateral ligament reconstruction，UCL 重建），中文也常被稱為手肘韌帶置換手術。做法是取病人自體的一段肌腱（最常見是掌長肌腱），在手肘的肱骨與尺骨上鑽孔，把肌腱穿引固定，重建投球動作裡承受最大壓力、卻已經斷裂或磨損的尺側副韌帶，讓手肘恢復投球時需要的穩定度。

動完刀多久才能回到球場？

依樣本較大的追蹤研究，129 名大聯盟投手術後 3 年內回到大聯盟出賽的比例是 82.0%，平均花費 584 天；另一份涵蓋 2,281 名職業投手的統計，回到原本層級的比例是 73.5%。但「回到大聯盟出賽」跟「回到手術前的完整表現」是兩回事——同一批 129 人裡，術後 3 年內 5 項投球指標全數回復到術前水準的，只有 28.1%。

開完刀真的會變強嗎？

美國運動醫學研究所（ASMI）的官方立場明確否定這個說法。手術後看起來變強的案例，改善來自修好了原本的問題、術後與治療師及教練進行的高強度訓練，以及停止投球期間身體得到的休息——手術本身讓投手回到自己原本該有的水準，而不是把人送到那個水準之上。ASMI 同時指出，10% 到 20% 的投手術後再也回不到原本的水準。

台灣有哪些球員動過這台手術？

可查證到的名單，最早是 1995 年在味全龍動刀的黃平洋，到 2021 年 2 月，中華職棒已累積 20 位投手動過這台手術。旅外部分則包括曹錦輝（2001 年，洛磯小聯盟）、郭泓志（2000 年與 2003 年兩次，道奇小聯盟）等人，完整名單見上文的台灣球員名單。表中部分球員的動刀年份查無可靠來源，據實標示為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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